敦煌归来
何正璜
编者注：该文稿原无作者署名，亦未标明写作年代及写作地点。根据李青、任之恭《新发现何正璜先生〈敦煌归来〉一文考释》（见本刊），可确认该文为何正璜1945年至1947年间或稍后写于西安。现根据任之恭、李青、崔兴众的校录稿，将全文刊载如下，以飨读者。
嘉峪关外，三危山麓，万里风沙中，尽是一望无垠的瀚海。骆驼的铃声至此凄切，旅人的心情更是为之黯然。但是，谁会相信，就在这荒漠里，却蕴藏着一座中国的简直是东方的艺术宝库。
轻拂衣上的征尘，我们怔住在这绵绵三里的佛窟前。虽然我们并非佛教徒，而庄严妙好的壁画及塑像却有绝大的吸力。它使我们忘记了疲倦，忘记了外面荒凉的环境而被诱惑着，走一程又一程，看了一洞又一洞。十数万卷原存莫高窟的文献写本，其最大部分现已分存伦敦、巴黎各博物馆了。在研究历史的立场来说，那当然是无比的□□□，在研究艺术的立场来看，这绮丽的□□□□□以千万计的精美制作，则不仅仍是中国古代文化的宝藏，且更是东亚仅有的美术渊薮。
面壁一年，归纳所得的印象三点：第一证明了艺术作品时代性的坚定及新艺术的培成因素；第二，民族性的明显；第三，无名英雄之可尊贵。
展开剩余78%先说第一点。艺术是反映时代的产物，也是表现民族文化的准绳。其作风、格式、情调，每个时代、每个民族都有其特殊之点。凡属同一个时代同一个民族的作品，不论其间相隔万里而都能气味相通，型仪相同。反之，时代相异、民族不同的作品，即令并列咫尺却竟是丝毫无通融余地。这种时代性及民族性，在敦煌壁画及塑像上，表现得坚定之至，明显之至。从北魏的作品上可以看出，当年那些鲜卑族的人是怀着如何豪迈的情绪和狂犷的胸襟，在这里渲染着洞壁那一串粗壮的线条，几乎令人可以听到一串雄健的歌声；而一片飘逸的构图，又令人仿佛看见他们轻捷的驰骋。凡是大气磅礴，意在形外、奔放不羁的画面及泥塑，我们都能毫无异议的认出它是北魏的遗作。至于唐代那些来之中国内地的作者，以纤细的笔锋，咀嚼着诗文礼乐的流风余韵，描出一根根细腻的线，又以风雅的心情，调饱了天邦上朝的华贵气息，涂出一层层鲜明、艳冶的颜色。它们都是优美、生动、精致、秀劲，夹在一些别代的制作中，真是佼然独异。因为魏、唐二代之如此各树时代大纛，鲜卑族及汉族又各高筑起民族智慧的堡垒，于是敦煌艺术的一切作风，都被这二道主流所激而失了独立的能力。东西魏、北周、北齐，成了北魏的余绪；而隋、五代、宋、元也就以唐代为其核心。
第二点。从敦煌魏、唐二代作品上可以看出各民族文化交流及蜕变的轨迹。在北魏塑像的面型、体态、衣褶上，都能寻找到直接、间接受过印度、波斯以至罗马、希腊的影响，另成一种所谓“犍陀罗”型，那些地中海与中亚智慧交融的结晶，即是今日犹可在敦煌塑画中见及的北魏作风。至于唐代因为国势雍盛，本身文化极高，有很强的吸收消化外来文化的力量，所以渐渐地初唐窟内的壁画，已由粗壮演变为细腻。一片渲染淋漓的画面，被代替了精美的线条。及至盛唐艺术的成就达到极峰。单纯简朴的作风已不再见，兜率天宫的□灿，经变图的繁华富丽代之而起。这种作品既不是外来的文化，也不是中国固有的文化，是融合了中西的优点而产生的唐代的新兴文化。近代国人对保守固有文化的非难甚多，而对全盘西化的又有反对者不少。这个症结，应当是在于谁是“主体”。一方面，若永远故步自封，拒绝一切外来的因素细胞，这种文化是将要衰老的枯萎的。但是，将固有的整个丢弃，以毫无基础的童蒙，完全生吞活剥的以外来者为依归，则将因与民族特性及历史背景相抵触，结果只是浅薄与不协调，而更沦为他人之附庸。敦煌艺术的时代作风演变，是一个极好的教训。它昭示我们应当如何争取主动吸收外来的优点，做我们的荣养，使促进固有的抗体，经渗入新细胞后，而培增新鲜的血轮。
第三点。人们崇拜有名英雄，实为偏见。在敦煌壁画中，不论魏、唐二代，均属成熟之作。即以唐代而论，能和吴道子、阎立本诸名家相类似手笔作品，就已不在少数。其笔锋的劲利，画条的圆润，结构的优美，绝不在唐代诸名家之下，而作者都是无名的。他们在当年既得不到朝野的推崇，千载之后又失去了姓名。以同样的才华而受两种迴然不同的遭遇，真是不公平的。可是，深山该有多少蕴玉，大海该有多少遗珠！须知时代的文化巨轮，不是一二个有名的英雄所能推动，而是全靠万千的工作大众的这些际遇不巧或不肯附贵的人才。在当年是被埋没了，但在千载后，他们的作品在世人心目中却得到了重新的评价。他们应当仍旧是成功的，我深深的尊崇这些艺术界的无名英雄。
敦煌有如一块沙漠中的翡翠，在周边数十里中，渺无人烟，只水草幽幽，佛窟煌煌，安静而富丽的孤悬在大漠塞外。这当年亚洲大陆的十字口，今日既已如此之荒凉，又有几人敢远赴这艰苦的征程。幸得近年国人对之已渐能加以注意，无价的瑰宝的魏唐壁画及塑像，将再不能任人盗窃毁损了。千里归来，忆念殊深，仅此遥祝敦煌文物无恙！
图1-图2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合影（后排左一为何正璜）
图3何正璜临摹的敦煌壁画（何正璜家属提供）
何正璜(1914-1994)，著名文博专家，陕西历史博物馆原研究员，第六、七届全国政协委员。
来源：西安美术学院学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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